Nymph()maniac 性上癮

《性上癮》上/下篇 (Nymphomaniac Vol. I & II) 絕對是導演Lars von Trier 的巔峰之作 (抑或對某些人來說是”癲瘋”之作?)。電影序章描述在一個寒冷的夜晚, 年老的單身漢Seligman (Stellan Skarsgard飾演) 在後巷發現被打至遍體鱗傷的 Joe (Charlotte Gainsbourg 飾演)。他把 Joe帶回自己家中, 一邊為她處理傷口, 一邊聽她娓娓道來關於她沈溺性愛的跌宕人生。Joe 將其多姿多彩的前半生, 分成八個章節來訴說, 結合博學多才的Seligman, 以釣魚技巧、藝術、文學、宗教、數理及古典樂理等比喻來剖析。

電影首映後評語毀譽參半, 有些抱著看色的觀眾覺得篇章重複說教多過實幹, 但也有人將上篇喻為難得的性喜劇反覺得導演博學,輕鬆談性妙語如珠。無論如何, 此片在上映各地都成為話題之作, 作為導演的粉絲, 我倒想談談此片給我的啟發。

1493221_209216832595065_1933443501_n

昨天看到一篇名為《性上癮》事件簿(註一) 的文章, 談到各地電檢對此片的反應及審查尺度, 其中土耳其宣佈當地禁止上映; 羅馬尼亞則在放映了上篇後宣佈禁播下篇; 在台灣, 此片獲文化部通過為限制級, 4小時版本一刀不剪播映; 而在香港, 電檢處認為此片尺度接近四級, 「如果是以藝術文化為目的, 在電影節上映了無刪剪版本已達到了該目的, 因此於4月作正式公映時仍要作出刪剪」。然而《性上癮》本身是有一個長達5.5小時的hardcore 導演版, 只在柏林及康城影展播放。而我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看的版本, 上/下篇開場均有聲明此版本非經導演本人剪輯, 得他同意但他本人沒有參與。

講了這一大堆, 我想講的是, 戲裡明目張膽談性還不及戲外偷偷摸摸看性那麼有趣。在我們這個文明, 性一直被視為禁忌, 要強調是「這個文明」, 是因為在不少古文明出土文物, 或是佛教古代雕刻壁畫等, 其實很常會看見男女交合的圖像, 甚至是性器官的描繪。但在現今廿一世紀, 社會對性的看法幾乎二千年來沒有改變過, 雖然身處網絡發達的年代, 情色資訊幾乎氾濫, 但只要是公開探討這個主題, 人們便開始變得忌諱, 有時候, 甚至要冠上「藝術」之名, 才能登大雅之堂, 香港電檢處的處理手法便是活生生的一個例子。

性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它到底是那一號的惡魔? 還是只是我們的心魔?

《性上癮》下篇開首充斥著性虐待/暴力的鏡頭, 比上篇更具爭議性, Joe在上篇結尾突然發覺自己高潮不再, 她要作多方面嘗試去尋回那種感覺, 最後推使她走向更極端。我們可能會認為這些影像很變態/病態, 但要小心注意, 搞不好是因為我們佔了道德高位, 才會將這種對追求性快感(包括S&M) 的行為賦予負面的意義。

可能是我們一直被教育到認為對性存有慾望是不良的東西, 我曾聽過有母親因為要防止步入青少年期的兒子自瀆而禁止他鎖上房門….嗯….社會上應該還有更多「堵塞」、「疏導」、「教育」的方法, 去處理性需要這個問題。但性似乎不是邪惡的, 弗洛伊德甚至認為我們在早於嬰兒期已經有性方面的認知, 為此, 我上網查證了一下, 「弗洛伊德論述道: “公眾的觀點是兒童期沒有性直覺, 這種本能最初出現的時間似乎是在青春期。這雖然是一種普遍的錯誤, 但其後果卻是嚴重的, 這主要是由於我們對性活動的基本原理的無知所造成的。”  細心的母親可以發現, 新生男嬰常有自發性勃起, 新生女嬰可能有陰道分泌物。性器官的這些早期生理功能的機理還沒有弄清楚, 但是它們代表了一種先天性的反射活動, 猶如呼吸、排尿、出汗、消化一樣。」(註二)

性, 到底是人類原始的慾望和需要, 還是社會道德規範下的禁忌和萬惡之源?

性上癮

對於性上癮, 導演在第一章《垂釣大全》中有這樣的描述, Joe 說她對性的慾望好像nympha (解幼蟲, 同時亦可解小陰唇), 這個語帶雙關的詞彙亦成了片名 “Nymphomaniac” 的由來。當時的影像是一隻在蛹中的幼蟲, 比喻 Joe 經歷一個作繭自縛的階段後蛻化為蝶。

片中的 Joe 由懂性開始一直追求, 直至丈夫 Jerome 帶著他的兒子離開, 她才想要擺脫性慾。在第七章《鏡子》出現了很重要的轉折, 她聽從建議去參加一些幫助解決性癮的互助小組, 開始的時候, 她抗拒以 “Sex Addict” 來稱呼自己, 堅稱自己是 “Nymphomaniac”, 後來她似乎被說服了, 為了達到戒癮的目的, 她將家中一切可能聯想到性或可以用作性工具的物件棄掉或封起, 成功地在一段短時間內維持無性生活。 當她回到互助小組想要分享這項「成績」時, 她赫然在鏡內看到童年的自己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 欲言又止之間她默默地把手中的講稿撕掉, 然後她鼓起勇氣走到各組員面前揭穿他們的虛偽, 並承認自己性上癮者的身份。

在本片中, 身份認同是一個是重要的主題, 由Joe 一邊既享受性的快感, 一邊卻嚴重地拒絕認同自己的身體, 直到這一刻她在鏡裡看見童年的自己, 她才真誠地、坦率地接受了自己, 當她享受並珍惜這些inborn的特質, 而不是覺得它們是疾病或殘缺時, 她便停止視自己為「受害者」/「病人」, 從內在去感受她的身體, 她的療癒也真正開始了。

964322_206665729516842_2019707817_o

東方vs西方教會

宗教在《性上癮》中佔很大的重要性, 我甚至認為第六章《東方與西方教會》是本片的主軸所在。在這個章節, Joe 在 Seligman房中發現一幅聖母及聖子聖像畫, 從而帶入東/西方教會相異之處的闡述,  經Seligman分析, 東方教會Orthodox Church (後來稱為東正教) 一向以聖像畫, 即以平面畫像的方式來表達對神靈、聖者的敬拜, 他們反對偶像崇拜, 因此比較少浮雕, 更沒有立體的雕刻人像; 而西方教會 Roman Catholic Church (羅馬天主教)的icon 是十字架 (crucifix), 代表著耶穌的苦難與救贖 (註三)。東方教派是喜樂的教會, 而西方教派是苦難的。Seligman 又說, 當你由羅馬教會向東而行, 你會擺脫內疚痛苦, 邁向光明。

天主教最基本的教義之一, 是認為世人要承受亞當夏娃的原罪, 這份原罪帶來了苦難, 必須要贖罪才能獲得救贖。在聖經裡, 上帝告訴亞當夏娃: 「園中各種樹上的果子, 你都可以吃, 惟有園子中間那棵樹上的果子不能吃。」這話激發了人類的基本秉性——好奇心。然後, 夏娃遇上了蛇,   蛇對夏娃說: 「如果你吃了善惡樹上的果子, 你就將像神一樣, 能分辨善惡。神是因為不想你們跟他一樣擁有這樣的力量, 才叫你們不吃的。」基於好奇心, 夏娃阿當嘗了善惡果, 他們立時意識到自己赤身裸體, 感到了羞恥, 有了分別心, 用樹葉遮住下體。上帝知悉他們受了引誘, 於是把他們逐出伊甸園。(註四)

在《性上癮》裡, Joe 對性的渴求就好像夏娃偷嘗禁果, 是一種原罪, 她在成長過程中, 由他人眼中的自己漸漸構建了一個帶著罪疚的負面自我形象。更黑暗的是她在此章節裡利用西方教會的教義 (苦難與救贖) 所帶出的一段性虐經歷。我指的黑暗不是那些「變態」的虐待鏡頭, 而是 Joe 內心對罪與罰的認同, 如果性是罪惡的, 那一切苦她都必然應當承受。但, 在後期, Joe 在性虐中再也分不開喜悅及痛楚的界限, 因為她終究領悟到所有善惡、光暗、天堂地獄等二元世界的表象其實都是一體兩面, 而不是非黑即白的對立概念。

前文提過在第七章《鏡子》中出現的轉折後, Joe 終於真正認同內在的自己, 在她投身追收爛賬的工作後, 她發現, 只要換一個角度, 她之前在性虐所經歷到的, 也可以轉化為現在協助她謀生的工具。正好說明二元概念並不是絕對的, 一個人/一件物件的好壞完全視乎他/她所做的或它的用途。我認為, 在此思維下, 她開始將自己從原罪帶來的奴性中解脫出來。

ANTI-CHRIST

來回顧一下, 《性上癮》與導演前作《失落伊甸園》(Antichrist) 其實有頗多平行對照。《失落伊甸園》開首女主角 (同樣是由Charlotte Gainsbourg飾演) 與丈夫做愛(性=禁果)時幼兒不幸墮樓死亡(原罪), 她便因而變得嚴重内疚抑鬱, 而她丈夫則希望用專業精神科知識去拯救她。在《性上癮》中, 我們同樣有一個帶著原罪 (性癮) 的Joe, 與一位試圖用各種學術知識去合理化她的行為的無性主義者Seligman。女方代表的感性/大自然與男方代表的理性/社會規範在兩部片中的衝突為觀眾帶來了不少批判性思考,《失落伊甸園》 的結局是理智扼殺了情感, 來到《性上癮》倒是情感來個大報復了。

在《失落伊甸園》中的Charlotte Gainsbourg 患上了抑鬱/情緒低落, 而《性上癮》中的她則是性癮者, 兩者都是源自身體深處, 自發性的反撲, 非理智/理論可控制、解釋或幫上忙。情感 (內在/自然) 一直與理智 (外界/社會) 抗衡, 但這兩股力量不存在那一個比較正面/負面, 因為他們是一個整體不可分割, 《性上癮》中擁有這個特質的就是 Joe 的父親, 下面會有更詳細的描述。

導演Lars von Trier 在過往拍的電影中多以女性為主體, 並為女性向來受打壓/歧視抱不平。《失落伊甸園》中提到中世紀 (十二至十六世紀) 教會搜捕女巫與巫師, 將被指控的人帶上宗教審判法庭, 最後被火燒處決。當時教會(包括天主教、東正教等)已經傳入歐洲將近一千年, 並且幾乎成為歐洲的唯一宗教。源自於對於未知的恐懼和對巫術的害怕導致教會中人大舉獵殺女巫, 其實初時男巫和女巫被指控的人數一樣多, 直到1485年海因里希·克雷默及約翰·斯普倫格著作的獵巫手冊《女巫之槌》(Malleus Maleficarum)面世後,令整個歐洲社會把獵巫的矛頭指向女性。書中宣稱「巫術是來自肉體的色慾,這在女人身上是永難滿足的,魔鬼知道女人喜愛肉體樂趣,於是以性的愉悅誘使她們效忠」。(註五)

基於恐懼和排他, 宗教界將異教徒或質疑教會的人宣判為女巫。藉「獵殺女巫」之名, 三個世紀內約有十萬人被處死, 其中絕大多數是女性, 尤其集中在宗教改革時期。很.可.怕.吧! 我有理由相信導演是 anti-christian 的, 他不是反對神的存在, 而是反對在地上以神之名、以”原罪””救贖”等會另人恐懼的教義使信徒變成宗教的奴。

ICON – 父親.手.樹

《性上癮》裡Joe 的父親在她人生中佔很重要的一席, 如上文所說, 他的角色是一個同時包含理智與情感的 icon。片首我們知道 Joe 自小比較親近父親 (母親的角色只是曇花一現), 他的職業是一位醫生(理性/科學), Joe 小時候就是偷偷看他的參考書研究性器官; 但這位父親並不嚴肅/實証科學論, 相反他經常帶她到他們的秘密花園看樹, 了解人生奧秘 (隨性/自然), 父親這個角色可以被看作是 Joe 與大自然之間的橋樑。

在第四章《精神錯亂》中,  Joe 憶述她的父親患上了精神問題, 最後在醫院撒手人寰。影片並沒有交待父親因何故患病, 他時而大笑時而大哭, 到後期甚至需要被捆綁在床上, 偶爾也會失禁。如果用上面分析《失落伊甸園》 的思維去解釋, 情緒混亂、妄想、幻覺、失禁這些都是身體內部的反應, 不由得我們控制的, 即使病人是一位醫生, 有一日他也難以抵抗有生必有死的自然定律, 在大自然面前, 也許我們只能降服。把一切看在眼裡的Joe 很痛, 促使她在醫院裡隨意找對象做愛, 以短暫的快感救贖自己。

除了父親, 另一位在Joe 生命裡影響至深的人是 Jerome – 奪去她貞操的男人。他們初遇時, Jerome 正在修理電單車, Joe 的 voice-over 形容她怎樣被他的手吸引。在戲裡, 手可以被看作是象徵 masculine / manipulation (陽剛/力量/操控), 而戲裡出現的垂釣、自瀆、樂器、性虐、手鎗等其實都與手有關的意象, 它們代表的是一直以男性為主導的社會價值觀及一切規範、學術、知識、理論; 與之相抗衡的是Joe 與她代表的大自然。記得下篇有一幕, Joe 回憶起小時候有一次去郊遊, 在一片草地上 (與《失落伊甸園》裡Charlotte Gainsbourg 在Eden 躺下的草地是同一塊) 在沒有自慰的情況下獲得高潮, 這一幕我相信導演想表達的是身體的spontaneity (自主/自發性), 這是一股源是Nature (大自然) 不可控制、接近神性的力量。

對大自然最大的歌頌就是關於樹的部份, 亦是電影中我個人最喜愛的部份。在上篇, 我們了解到 Joe 自小便與父親到他們的秘密花園看樹, 父親很喜歡為她講解每棵樹的特性, 怎樣利用樹葉分辨樹的種類。每到冬天樹木卸下一身綠葉時, 光禿禿的樹變得很不容易分辨過來。樹葉就像人的外表與及一切可供社會確認的自我價值, 除去樹葉後, 支幹就像只剩下靈魂。當中父親提到的生命樹 (Ash Tree), 雖然它在冬天會被其他樹嘲笑它枝幹上有著看似污穢的黑色的小蕾, 但它無恥於自己的獨特性。事實上, 樹的支幹就好像人的靈魂, 不同的樹有著不一樣的質量及形態, 當一個人遇到自己的生命樹時, 他自然便會知道。在電影尾段, Joe 爬上山丘終於看見自己的生命樹, 其樹幹就好像她非凡的人生一樣扭曲歪斜, 在風中傲然迄立,  那一幕的感動, 相當震撼!

1488333_209216842595064_141389441_n

總結

《性上癮》是一齣以性來包裝, 但不純是討論性的電影。在現代文明上二千年歷史裡, 社會、宗教、文化、教育、知識等等已形成了一套固有的價值觀、道德觀, 這個社會一直以男性主導, 女性被視為依附, 因此容易被歧視及否定。《性上癮》的結局(此處不作劇透) Seligman 的行動與下場正好揭示抱著主流價值、道德觀的所謂”人性” 的虛偽。在電影裡”性”其實只是一個象徵符號, 它代表了我們內裡最真實的自己, 在高牆(社會規範)下如何自處, 與之相對的是大自然與它所代表的一切不能盡以科學去驗證及控制的事。導演的取捨其實已經呼之欲出, Joe 最後選擇忠於自然、忠於自己, 為他的「抑鬱三部曲」(Depression Trilogy:《失落伊甸園》、《世界末婚禮》及《性上癮》) 畫上句號。深入一點看, 這部電影其實是很 new age 的, 它談論的是人如何放下世俗的執著, 不批判自己, 學會欣賞每個個體的獨特性。電影的結局掌摑了我們的偽善, 也許是時候要反思一下, 我們到底要繼續騎在高牆上指指點點, 還是脫下有色眼鏡擁抱真實的自己?

註一: 發行商 Panorama Films 發表的《性上癮事件簿》

註二: 參考自《幼兒有性感覺嗎?》

註三: 參考自”What are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Orthodoxy and Roman Catholicism?  關於這方面的比較網上還有更多資料

註四: 參考自《原罪之謎》

註五: 參考自維基百科 《獵巫》

reading_poster_uk_Web

2 thoughts on “Nymph()maniac 性上癮

    • Hi Cherie,

      Sorry we were out town last week. Thanks for inviting but I am not available this Friday night. The movie sharing sounds very interesting and inspiring though. I hope I can join some other sessions in the future.

      Thanks,
      Joyce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